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独墅听秋蝉
袁俊伟( 姑苏晚报.2017/9/11 )
  立秋以后,独墅湖边就开始有了一些秋风,每年到了这个时节,我的耳朵就特别灵敏,我这双招风耳听到最多的就是蝉鸣,起初受不了它们盛夏里数月没完没了且不知疲倦的聒噪,恨不得要爬上树把它们的嘴巴都给堵上。
  其实若是仔细听上一听,我们会发现,上个月的蝉鸣同这几日的蝉鸣简直是判若云泥,尤其是在这处暑过后的几日里。一到傍晚时分,凉风吹过,空气突然宁静,那是一种肃杀的凄冷,那些个嚣张了一整个夏天的知了们都开始哽咽起来,泪雨婆娑,如泣如诉,如怨如慕,你看,它们尚有着“生年不满百,常怀千岁忧”的忧生之嗟哦。
  小时候听到蝉鸣,那该是多大的快乐啊,哪里去管诗词中那些牢骚和哀愁呢,只不过,人都会长大,蝉终究还是会死去吧。我们认识到了生命的那个过程,时常开开玩笑,日子应该会好过很多。蝉依旧在唱歌,我们自然也可以没心没肺地笑嘛。
  我对知了还是抱有很大感情的,它们是我童年里的玩物,长大以后的食物,当我在翻阅诸多古代诗歌及其诗学理论时,它们又成了我笔下的一种作物,小小的鸣蝉,可真是不太容易说得清。
  在江南,水多树多,知了更多,它在我们那儿,还有一个更好听的名字,知谣。小时候,我们可不反感它们的聒噪,反倒是我们童年的谣曲。童年夏天的生活便是围绕着知了来的,毕竟乡间地头的,躲在家里看电视太过无聊,那就要想着下河捞虾,上树掏蛋了。捕捉知了这件事在我们眼里,是一件很正经的大事,毕竟能够消磨上一整天,就像是大人们上班一样。
  等到我开始享受金蝉的美味,是到了鲁南小城上大学。那四年里,一听到外面有蝉鸣了,哥几个肯定往烧烤摊上一坐,节老龟烤二十,这东西是很贵的,小小的一个知了,能卖到一块钱一个,若是冰冻到冬天卖,能卖两块一个。咬一口,咔吧脆,吃唐僧肉的幸福感莫过于此吧。我曾在徐州到乌鲁木齐的火车上,看到一个姑娘带着一水桶知了去探亲的,她说,那边的亲戚想念家乡的味道了,记忆尤深,这蝉原来还能解了乡愁。
  如今我在独墅湖边读研,这回听到的秋蝉,应该是算作寒蝉了吧。百无聊赖翻书,发现古往今来的诗人们都只是对寒蝉作了哀叹。所以,诗终究是属于哀愁的。
  人是人,蝉是蝉,它还在枝头用生命演唱着自己最后的交响乐,唱得热情,唱得奔放,唱得无所顾忌,地老天荒。只是听蝉的人,心中的那些个况味,借着寒蝉对自己作了一番纾解。我们怨就怨中国人自古就有比附人格的习惯吧。
  说到蝉,唐人拿来做的诗是最好的,虞世南有“垂緌饮清露,流响出疏桐。居高声自远,非是藉秋风。”骆宾王有《在狱咏蝉》,“西陆蝉声唱,南冠客思深。不堪玄鬓影,来对白头吟。露重飞难进,风多响易沉。无人信高洁,谁为表予心。”李商隐还有,“本以高难饱,徒劳恨费声。五更疏欲断,一树碧无情。薄宦梗犹泛,故园芜已平。烦君最相警,我亦举家清。”皆是借物咏怀之作,所以清朝人施补华就评了一句,“《三百篇》比兴为多,唐人犹得此意,同一《咏蝉》,虞世南‘居高声自远,端不藉秋风’,是清华人语;骆宾王‘露重飞难进,风多响易沉’,是患难人语;李商隐‘本以高难饱,徒劳恨费声’,是牢骚人语。比兴不同如此。”
  我们可以看到,唐人借着这三首诗,把自古以来的文人性格都概括了,自喻清高,怀才不遇,穷途慨叹。其实,我们念诵最多的可能还是宋人柳永的那首《雨霖铃》,“寒蝉凄切,对长亭晚,骤雨初歇。”当看完了泪眼,喝完了清酒,那就要再叹了。“便纵有千种风情,更与何人说?”光是首尾二句,就让人们都闭了嘴,既然寒蝉凄切,自然无人可说,酒醒与不醒,都是一个借口。
  有时候,我也在想,诗人们到底还是同我们平常人不一样的,我们听到了寒蝉,哀愁一下,过去了就过去了,可诗人们偏偏要写出来,而且还要借着寒蝉写出哀愁的感觉,可能这就是人身为一种情感动物普遍的人性吧,总要有情感流露,得到抒解了那就好过一些了,不会因此而郁结。
  我们的蝉其实是最可怜的,什么帽子都扣在了它们的头上。我一直盼望着蝉能说话,它们定然还是要开口大骂了,我就是知了,什么寒蝉,小爷心里火热着呢,我就是要歌唱,唱他个开心,唱他个快乐,唱他个无所顾忌,地老天荒,你们的哀愁关我什么事。倘若蝉真要这么说,我也想做一只蝉啊。

  
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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