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触摸冰冷石牌坊
孙骏毅( 姑苏晚报.2017/3/19 )
  坊还在,人去了
 
  我对山塘街的印象多半因为街上有很多石牌坊,有的蜷缩在人家的院墙里,有的残缺不全地站在路边,也有的堂而皇之地当街挺立。石牌坊的坊额、坊柱上刻过一些字,多半已模糊不清,也懒得去深究了。因为刨根问底,多半是一个节孝之类的故事。
  七里山塘到虎丘,数数一路上的石牌坊,据《桐桥倚棹录》记有54座,多为节孝坊,看得人头晕目眩。即便拆毁、失落了许多,残存的石牌坊之多在苏州街巷中也是名列前茅的。石头是冰冷的,没有温度,可是它作为某一时期、某一个人的历史见证,为人们提供了仿效和研究的参照。如著名画家吴冠中所说:一“座牌坊就是一座中国古建筑的标本,代表着中华民族的传统文化。”其集雕刻、绘画、匾联文辞、书法等多种艺术于一身,融入了古人所推崇的道德和生活理念。不过,这些冰冷的档案尘封已久,擦去落在石柱上或废址上的尘土,我们可能看见躲在牌坊和废址背后的那些哭泣的眼神,耳边挥之不去的嘤嘤悲泣。历史有时是冷酷无情的,炫耀的代价往往是一生的辛酸。想到此,我对那些石牌坊好像有一种本能的抵触,在靠近山塘的新村里住过数十年,黄昏常去山塘街上走走,那时也还没这般热闹,星桥以东冷冷清情的几家店铺已然打烊,几盏路灯眨着昏黄的眼睛。从星桥向西走,越走越冷落,倒是石牌坊慢慢地多了起来,这儿一座,那儿一座,固执地向后人说着前世今生。
 
  有一座牌坊灰飞烟灭
 
  这是毁于1928年的程氏贞节坊,今人已无法一睹其风采,但探知这段拆毁牌坊的往事,或许可以让我们认识到沧桑古迹留存下来的难能可贵,进而更生爱惜之情和维护之责。这是我在写作长篇报告文学《城市客厅交响曲》时查阅资料时所见到的。纸色褪黄的线装书,平静地叙述着这座牌坊,在我眼前好像鲜活地站立起来了,那花岗岩的坊柱被风雨凿去棱角,荒草和藤蔓埋没了半座柱前的石靠。据《虎丘志》记载,被拆的牌坊系清代为张宗福的妻子程氏所立,立于清乾隆六年(1741),雕琢精细,坊柱坚固,为七里山塘古迹之一。1928年2月,这座久经风霜雨雪、战火硝烟而矗立街畔180余年的石牌坊,没能逃脱被拆毁的噩运。
  当年的苏州《明报》对整件事情作了详细报道:
  始作俑者,乃家居山塘街井泉弄口的漆匠褚品璋。此人依仗父亲在上海做生意,家庭富裕,便肆意妄为,先是霸占附近的祠基,而后又觊觎沿街的程氏贞节坊。然牌坊极大,又临街,公然拆毁,翻造房屋,必然引起社会关注,遂招来公愤。于是褚品璋向山塘市民公社表示,“愿将牌坊石料值洋数百元,报效公社”,以期收买市民公社,藉平民愤。山塘市民公社聚众商议,皆反对,主张保留古迹。褚品璋的诡计没能得逞,然并未就此罢休。
  同年的正月二十五日,褚品璋勾结工头王双喜,率数十名工人,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,用机器车将牌坊拆毁。彼时,也有市民群起而阻止,褚某却大言不惭,对众宣称,此次拆毁牌坊已与士绅刘董接洽妥帖,就算警局来人也不能过问。有人向山塘市民公社报告。市民公社派员与警所联系,要求警所出面干预,勒令停工。双方僵持不下。正在交涉之际,第二日清晨7点钟,工头王双喜带了工人径自将牌坊拆卸了。王双喜公然扬言,若阻止,必痛殴之。一时间市民只敢围观,而没人敢上前阻止。警所见王双喜人多势众,亦裹足不前。一座逾百年之久牌坊惜乎毁于一旦。(1928年2月26日《明报》)
  毁坊者得到了应有的报应,但牌坊是永远丢失了。线装书拆散了,飘落在岁月的风里,留给后人的惟有一声叹息。
 
  伤情处,灯火已黄昏
 
  所幸还有9座牌坊活着,尽可以去触摸,去凭吊。
  循山塘街西去,有一个地方叫“半塘”,表彰贝程氏节孝的石牌坊就委屈地躲在这里。石牌坊为花岗石构筑,单间双柱三楼坊。坊额上所刻“节孝”二字尚可辩认。上、中、下横坊上雕有飞凤流云、双龙戏珠和狮子滚绣球图案。石牌坊后原有贝程氏节孝祠,坐北朝南三进。第一进为祠门,两旁有砖贴八字墙,上饰砖雕,下承石雕须弥座;第二进为享堂,面阔三间,进深11.5米,梁架圆作,前有船棚轩。前有门楼与之相对,砖雕精细。贝祠现移建至昆山千灯顾炎武祠。
  位于山塘街井泉弄口的石牌坊赞美的是一个唐姓孝子。乾隆二十四年(1764)所建,旌表孝子唐肇虞。小肇虞9岁丧父,与母亲相依为命,一生事孝。明末倭寇犯我东南沿海,母子相失。肇虞一路哭泣寻母,足迹遍及大江南北。为避战乱,他昼伏夜行,徒步三千里,发誓不寻到母亲就不回家。一天,他腹中饥饿,头昏目眩,不慎落入水中,被人救起后,他放声大哭,向路人泣诉寻母的遭遇。夜宿镇江关帝庙,梦见神以金铃系在他的手上,肇虞忽然顿悟,“金铃”莫非借指金陵?次日,他即起身赶往金陵。途中遇一老妇人,衣衫褴褛,拐个竹篮在地里挖野菜。肇虞告以寻母之事,老妇人领他回家,其母正是被老妇人收留了。母子相见,悲喜交加。肇虞迎母返乡,孝养至终。
  位于唐孝子坊西侧的是陶张氏贞孝坊,为单间双柱石坊。横坊雕有鸣凤朝阳、双龙戏珠、狮子滚绣球等图案。坊柱上刻有“馨香垂奕,楔表坚贞”字样。这是清乾隆十七年(1752)为表彰陶张氏守贞尽孝所建。相传活寡妇陶张氏为守住贞节,把绣床搬到柴房隔壁的小屋里,让族人送饭菜至小屋里,大半辈子就是摇纱纺线,绣花织布,再也没有跨出过门槛一步。与此相同的贞孝石牌坊还有位于井泉弄南端东侧的萧烈妇坊、西侧的陈张氏节孝坊、斟酌桥西侧的旌表胡氏节孝坊等,若要去线装的族谱里去寻究,都会读到一个暗无天日的凄惨故事。
  在虎丘综改首期动迁过程中,在桐桥东侧新发现程氏节孝坊。清嘉庆年间,程姓妇女嫁到汪姓人家,8年后丧夫,程氏守节37年,抚养儿子成人。道光七年(1826),孙子为其建节孝祠并立牌坊于祠前,状元石韫玉为此撰写了《节孝祠记》。牌坊除顶楼外,间宽2.45米,残高4.54米,定盘枋以下完整,雕有龙、狮等。顶部的石坊上凿有花纹,柱子等上面还刻有文字,依稀可见“道光”、“节”、“孝”、“程”等字样,只需拆墙即可重见天日。根据《桐桥倚棹录》记载,这座牌坊应是汪学亮妻程氏节孝坊,距今至少有150年了。然而,长眠地下的程氏若在天有灵,未必乐见节孝坊重新站起。那如石头般冰冷的一生是如何度过的,一架纺车、一柄纺锤、一盏枯灯,寂寞小楼里的寂寞女人终日咀嚼的也是凄凉。伤情处,高城望断,灯火已黄昏。相传有一年上元灯会,山塘街上张灯结彩热闹非常,程氏想与妯娌结伴出去看看花灯,但族长不同意,生怕这个守寡多年的女人“越礼”。程氏只能趴在阁楼上看看街上提灯的人。有个提灯的男子看见阁楼上有个女人探头探脑张望,不免好奇,就对她笑了笑。程氏也还以一笑。她这一笑被族人知道了,不仅大声训斥,还把她关进柴房里“反省”。程氏羞愧难当,半夜里在屋梁上悬一根麻绳上吊自尽,幸被妯娌发现才救了下来。
  夜太漫长,凝结成了霜,是谁在阁楼上冰冷地绝望?绝望之后,程氏大门不出,二门不迈,一直苦守了37年,才为族祠换来几块冰冷的石头。生命之花只是过眼烟云而已,多少花朵凋零了,连一点痕迹也不曾留下,能结果的何其少,果实能成熟的就更少了。不过,尽管如此,大地上仍结出足够多的果实,只是有些果实总是那么青涩。
  这些立在大地上的节孝坊固然反映了那个时代的价值观,但我们可以惊奇地发现,宋代之前很少建树这样的贞节牌坊,唐宋时的京城长安、汴梁,大街小巷里任由妇女穿行,到了上元灯节,妇女们更是披金戴银勾肩搭背尽兴赏玩。唐代妇女一女多嫁也并不罕见。明清之后,节孝坊兴盛起来,它与统治者倡导“三从四德”的节孝观是分不开的,而它恰恰是捆绑古代女性的一根根绳索。鉴于此,若留下几块石牌坊,让后代触摸那些冰冷的故事,无疑也是一种历史的反思和教化,只是这些反思和教化总是沉重得让人心痛。
  又是春天,又见残剩的石牌坊。冰冷的坊榫空隙处居然有早归的泥燕来筑巢,是贝家的、程家的还是陶家的燕子归来寻旧巢,“叽叽喳喳”的叫声是想叫醒那几块冰冷的石头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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